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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我与陆文夫在苏州的一个下午
2016年11月30日
来源: 凯风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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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5月,作者李晓与陆文夫在苏州合影。

  在这秋天的一个夜晚里,我又梦见陆文夫先生了。他瘦骨峥嵘的脸上,一双眼睛清亮如山泉,又幽深似古潭。在梦里,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衬衣,外罩一件羊绒开衫,笑眯眯地问我:“苏州的饮食,吃得惯么?” 

  1998年春天,江南的五月,江苏南京一家杂志社举办作者笔会,我受邀去苏州出席笔会。我从故乡城市,坐一艘长江上的慢船出发,船在江面波涛上慢悠悠摇晃着行驶了三天三夜,才抵达了南京的港口。再乘车,经上海到达苏州。与苏州的相逢,已是微雨淅沥的黄昏,满大街的香樟树,把苏州老城笼罩在绿荫如烟里。 

  在苏州湿润的夜里,满城草木芬芳吐露,我睡了一个很塌实的觉。第二天,我看到了苏州城上空,有着宋朝青花瓷那样的天色。当天上午,兴奋中得到一个通知,中午在老苏州茶酒楼会餐,下午与作家陆文夫先生座谈。这家茶酒楼,可是陆文夫先生亲自创办的,据说由他的一个女儿经营。 

  老苏州茶酒楼,在苏州十全街上,古风十足的酒楼,陆文夫亲撰广告:“小店一爿,无啥花头。无豪华装修,有姑苏风情;无高级桌椅,有文化氛围。”酒楼前,一块竖立的银杏木大招牌,店名出自章太炎先生的关门弟子、书法家杨在侯之手,楹联是:“一见如故酒当茶,天涯来客茶当酒”,呼应了酒楼的茶酒二字。十全街上,书坊画廊遍布,是苏州著名的“文化街”,楼后小巷深处,就是叶圣陶的故居。 

  在老苏州茶酒楼,我和文友们与苏州美食开始了舌尖上的缠绵:卤汁豆腐干、碧螺虾仁,笋腌鲜、松鼠桂鱼、鸡头米羹……这些地道的苏州食物,似遥远的故人而来,浸润肺腑。 

  下午两点,我们上了先生的这家茶楼时,陆文夫先生已经坐在那里了,他微微欠身,双目炯炯朝我们每个人望了一眼,却没有笑容。难怪苏州的一个作家这样说,有时面对先生,他有不怒自威的气度,他的为人生,为写作,都有雄强、方正的内核,他有清淡如茶的一面,也有沉郁似酒的一面。这话确实很形象,我们围坐在先生周围,感觉他有着一种老苏州城庄重而古雅的气场。 

  起初的座谈,面对这个著名的文坛前辈,大伙儿神情都有些紧张。老先生招呼大家喝茶,是碧螺春茶,茶杯中,茶叶在午后阳光中轻轻舒展,带着一种苏州城的逍遥冗懒。大家齐望着他,老先生终于笑了,笑意从他清瘦的面容荡开,发现他的严肃背后,是更多的和善。他笑吟吟地问道:“你们,这苏州的饭菜,还吃得惯么?”他的声音不大,还明显带着江南话语里的温软。 

  我们点点头,几乎是齐声:“吃得好,好吃!”先生笑了,有得意的色彩。大家轮流介绍了自己的来处,他听说我来自四川,频频点头:“我去过成都啊,四川菜,安逸!”我顿时就乐了,先生话音里还带川音呢。先生面颊还有些彤红,他解释说,我刚送走了王蒙先生,中午与他相见甚欢,喝了不少黄酒。 

  一个文友笑着问道:“您与王蒙先生,哪个酒量大呀?”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仰头说:“王蒙比我年轻嘛,我比他大6岁呐,不过,我与他是多年老友了,不比酒量的,喝好就是。”先生说,每次外地作家来苏州,只要有空,他就要尽地主之谊陪陪他们吃吃饭,酒,当然是要喝的。“在我当右派那些年,我也还是要想办法喝喝酒的。”先生说。 

  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我们知道陆文夫老先生一生爱美食美酒还有好茶。这个响誉文坛的美食家,不仅留下了活色生香的文字,更是一个美食主义的实际践行者,在作家中有“酒仙”的称号。 

  话题就从吃上开始了。陆文夫先生说,他创办的老苏州茶酒楼,就是要把苏州民间食物的味道,还原到这里,让外地人打开苏州城,这也是一扇门。那些年,陆文夫先生正编辑一本《苏州》杂志,他要把最原生态的苏州,一点一点雕刻到这本杂志中,而他把这家酒楼,也称为“可吃的苏州杂志”。 

  从吃上谈到了文学。老先生一生扎根苏州,这棵大树的枝叶却是散开的,在天光中吸收着阳光雨露。《小巷深处》、《美食家》、《围墙》、《人之窝》、《小巷人物志》,这些经典的小说,他用纯正地道、智慧优雅的汉语,展示了市井人物的命运悲欢,他是蘸着心血写作,以笔为犁,奋力挖掘到大地深处的作家,他用文字,把老苏州这座城的市井人物,徐徐浮现在历史的浩大天幕上。 

  我问:“先生,您为啥不离开苏州?”他微微沉吟了说:“其实这个问题,好多人都问过我,苏童也是在苏州长大的,他在南京也劝我去那里住,还有我的女儿,在北京安了家,也要我去北京住,我的确是去住过一段时间,但我就是一个苏州人,一棵苏州的树,为啥要把我移植呢?” 

  老先生问起了我们每个人的写作,得知我们都是举办笔会这家杂志的作者,他说:“写这些东西也不错,我最初也是做报纸的记者,不过你们还年轻,从事文学,不要着急,想突然写一个大东西出来,要把自己放到生活里去,慢慢地泡,就泡出味道来了。”说完这话,他喝了一口茶,我看到了先生滚动的喉结。 

  两个多少时的交流,就这样在透过窗户的春日阳光中溜走了。随后,老先生要带我们去看对面的一家园林。 

  那一年,老先生已70岁了,身子骨依然硬朗,他走在前面,到了青苔斑驳的园林里,感觉里面有涵养百年的气息在缭绕,流光潺潺,花影婆娑,有古老的风突突突吹来,我瞬间感觉,陆文夫先生就是这园林里的老主人。先生把苏州,把吴文化,用文字写到了它的骨血。这样的园林,还有苏州的老宅,应该感谢这个用文字光芒照亮它们的人。 

  一直到夕照中,目送着陆文夫老先生一个人消失在苏州城的老街,消失在苏州城的老巷中。而今,他已离开苏州城11年了,他成为一座古老城市线装书的封面,成为一座城的永久怀念而浮现。 

  在陆文夫老先生的《老苏州》中,有这样的文字:“苏州,这古老的城市,现在是熟睡了,她安静地躺在运河的怀抱里,像银色河床中的一朵睡莲。”这也成为了先生的写意人生,他熟睡了,成为运河河床中的一朵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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