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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教在半隐的大地上,老死是一种可以克服的人性弱点
2016年11月29日
来源: 凯风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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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道“的名义,早期道教创建者拉起大旗,开宗明义,欲与儒释一争正统。道的教,自诩宇宙真理的真正掌握者。与它的兴起并发的是东汉后期儒家“天人感应”政治神学的堕落。周孔之道受人轻薄,老庄之学渐领风尚。道的教,像它的经典《太平经》所表达的那样,旨在重新打造一个天下太平、谐和美满的大同世界。而这是儒家承诺过的。他们如今却无法兑现。但道教的治道建设,不是儒家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套,它复归人本身,在命如草贱、荆棘丛生的魏晋之世,它尊重生命、关心人的现实幸福与终极命运。

  道教关心死亡和生前,与佛教分庭抗礼。和佛陀的教义最大分歧在于,它不相信人能从死亡中获救,宣称轮回或转世是妄言。在其原始典籍《太平经》中,道教以亘古未有的坚决态度强调了“人只能有一次生命”。它大声宣告,开天辟地以来,人各有一生。一朝死去,尽成灰土。终古穷天毕地,不得复见,不复再生。

  作为一种宗教,道教几乎是站在唯物论的立场上关照这不可复得的人,使之不再是佛教所说的那个受尽折磨而又无关紧要的皮囊,反而提升人的非凡价值——自人类结成群体,获得名字以来,人就是中和凡物之长,既尊且贵,可与天地等同。这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次伟大发现:人从死亡的铁定事实中发现自身的尊贵、独一无二和不可重复,开始积极地设计自我,对向死延伸过去的那些可能进行自由选择,以此开启新的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道教重审“此在”也就是现实人生的价值。在六朝初期问世的道典《三天内解经》中有一个著名的观点:死王不如生鼠。这就是说,活着才是王道。只有活着的人才有可能参与社会、创造意义。而死,意味着一切毁灭。道教的另一部经典《老子想尔注》亦这般强调:在宇宙的道、天、地、生四大之中,道最大。生与道具有同一性,人的觉悟在于实现这种本来合一,得道即永生。

  道教创建者们相信,人之所以会老死,那是因为人的形体不能被“道”充满。反过来说,只要“形与神”全面修炼,就有可能永生。永生的观念源远流长,但作为完整意义上的宗教式解脱之道,这是魏晋人的独创。“形神”观念在魏晋以前有两重涵义,一是“灵与肉”,这是一般意义上的解释;另一源自《庄子》,乃属庄生所创“精神与形骸”的二元对立范畴。用徐复观先生的话说,“庄子将人心称为精,将心的妙用称为神,合而言之,称为精神。”这个精神,不是“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的鬼神,而是人秉受最高本体——“道”而得到的神明、智慧,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形而上的存在。

  道教原典中所强调的生命的本质——精、气、神,更接近庄子的这个精神而不是所谓的灵魂。道教否认灵魂永恒,它相信宇宙万物为元气所化,人秉受内涵阴阳两种不同属性的元气而生,死就是不断运动变化的阴阳组合的最后决裂,意味着重归于元气。而作为宇宙间唯一的永恒存在——元气,则无始无终。道教相信元气最纯粹的本质或最根本的活力就是“精”,其变幻莫测的运动被描述为“神”。因此道教,是在庄子“精神”的内涵上再添新义:只要人能永恒地保持一种原始能量不被耗散,那么元气的运动就会持续下去,人就能够获得永生。

  道教宇宙基于这样的道家观念,“夫道者,乃大化之根,大化之师长也。天下莫不象而生者也。”这是一个严整而富有条理的秩序世界,洋溢着创造的精神与和谐的美感。人的思想、行为合乎这一世界的内在要求,就是善的,反之,就是恶的。而最大的善,在道教看来,就是获得永生,因为永生是人的理性自觉对天德由仿效而回归,意味着已领受到道成万物的无尽能量。反之,世间一切未能永生的人,便是因为他们不能克服人性的恶或弱点,无法领受到天(道)的“德”,因此损害了自身内部的宇宙能量。

  但对于如何才能保持住这种能量,获得永生,魏晋道教思想家们产生分歧:他们有的接受并发挥汉代神仙家臆造的尸解、白日飞仙等观念之物,并进一步将之丰富成服药成仙的种种策略,有的则延续了庄子练气的传统,更加强调人的生命存在乃系于呼吸之间。

  在笃信成仙的嵇康那里,我们既看到服药,也看到了练气养身的追求。不过,与服药的荒诞相比,嵇康的《养生论》富有探索的意义:尽可能地从人类生理结构中发现永生的奥妙。在这片神秘的领域,现代科学旨在有所突破。但对于古往今来那些依此思路进行修炼并获得长寿者,人们还是不知其所以然。

  事实上,在嵇康“形神相亲、表里俱济”的养生之道产生之前,魏晋人实际上已经历了一个由“重神轻形”到“重形轻神”最后达成“形神并重”的曲折过程。到嵇康这里,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过之害主。故修形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体气和平。又呼吸吐纳,服食养生,是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至少在理论,一种克服种种人性弱点而攻克老死大患的可能在嵇康的时代出现了,即“天人交泰”。

  牟宗三先生认为,“天人交泰”建立在一种“具备有、无二重性的审美境界的本体——自然之和”之上。古代“形神之辩”发展到魏晋,不仅仅属于养生、永生的范畴,它还是主体对生命本原是一团纯美而不夹杂任何污质的元气的体认。这是一种中国式的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在诗人陶渊明、画论家谢赫、文艺批评家刘勰等大家那里,这种浪漫主义得到淋漓尽致地体现,构建起中国特有的美学体系,或可谓一种彼岸与超脱。

   不过,在葛洪这位道教重要改造者的身上,我们还很难看到这样的浪漫主义。东晋建国前夕创作了《抱朴子》的葛洪,是一位儒道会通的饱学之士,隐藏在他的神仙魅影背后的不是嵇康那样的浪漫主义,而是一颗严肃冷峻、嫉俗刺世的雄心。针对背叛礼教、放荡纵恣的社会风气以及门阀政治中名不副实的权力分配,愤怒的葛洪进行了激烈地抨击;而面对各家典籍,一切与长生无关的教义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异端邪说;他反对佛教的形神分离、舍身涅槃,反对世人去追求虚无缥缈的彼岸天国,就连道教崇奉的《道德经》里那些不谈长生的内容也都受到他的抨击。这让我们相信,葛洪是孔融之后又一个不折不扣的反对者。

  葛洪认为世界之所以弄成这个糟糕的样子,正是大道不行所致。因此他的道志在解决世道人心崩溃后人应该如何重建安身立命的所在。葛洪的道教,毋宁说已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宗教解脱,而是一种“融汇三教”的生存哲学——在郭象之后再造一个“内圣外王”。从其创作的《抱朴子》里,我们看到这位无与伦比的饱学之士,一面喋喋不休地说着神仙方药养生延年之事,一面臧否世事,大论刑仁之政;一面醉心于肉身何以成仙的问题,一面又要把汉魏以来具有平民意识和荒诞色彩的原始道教改造成贵族哲学,使之进入世家大族的日常生活,甚至盼望它成为新的官方意识形态。

  葛洪将三教融合的道教体系未能如愿以偿地被历史接受,但人们接纳了他的“内外双修”之法。“内丹”和“外丹”这两种中国道教的基本修行方法从葛洪这里取得突破性成就。就“内丹”修行而言,葛洪仍然强调“守一”的重要性。《太平经》关于“一”的论述已十分可观:“一者,心也,意也,志也。念此一身之中之神也”,“得一者生,失一者死”。葛洪进一步指出:“子知守一,万事毕”。他说“道生于一,其贵无偶”,“存之则在,忽之则亡;向之则吉,背之则兄。保之则遐祚罔极,失之则命凋气穷”。

  和前人一样,葛洪相信死是可以被克服的。他推崇“守一”的办法,并就如何“守一”提出具体策略。这就是一套著名的丹田论。葛洪确定了“丹田”的准确位置,让《太平经》中只具备大体轮廓的神秘的“一”找到明晰的凝聚点。“守一”变成了具有可操作性的意守“丹田”,奠定了日后“内丹”修炼的生理学基础。然而,葛洪所谓的“外丹”在当时似乎影响更大,也更为他本人所看重。

  葛洪坚信成仙的关隘在炼丹。黄金和丹砂因其不朽的本质,成为《抱朴子》里的成仙良药。百炼金丹可以令人的寿命与天地相毕。据葛洪讲,最为神奇的是他的九转仙丹,服用一粒三天即可白日飞升。不过,这些仙丹的配药都十分难凑齐。为了更好地满足当时人的需要,葛洪宣称只要有足够的黄金财力就可以炼之成仙。而对于那些既要成仙,又不急着成仙的贵族来说,葛洪同样提出了应对之策,那就是先服半个金丹,剩下半个,等到临死之时再服下。这样,他们既可以享受人间的富贵荣华,又可以享受神仙的长生不老。

  葛洪积极创建一个庞大而鲜活的神仙世界,亦真亦幻,囊括万千。其规模详备的著作《神仙传》就是这种意志的体现。它通过故事的方式向人们灌输了神仙必然存在的信念,同时又为南朝的陶弘景、寇谦之他们储备了一个可供改造发挥的有等级、有秩序的道教神仙谱系。在《金丹篇》中他提出“上士得道,升为天官。中士得道,栖集昆仑。下士得道,长生世间”,把神仙分为三个等级。在葛洪看来,神仙体系是人间秩序的样板。

  葛洪笔下的神仙,既来自于世俗,又超越世俗之上。神仙们鄙视富贵荣华,自由自在,可以飞翔于紫极,可以栖居在昆仑,或瑶堂瑰室。他们飞翔的时候踏着烈焰却不被灼伤,凌波微步而不沉溺于水。尽管他们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但他们又吃由喝,并且十分讲究:饮玉醴金浆,食翠芝朱英。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像俗世人的渴望那样,不能少了权力和尊位。不同的是,这些人人追逐的东西,神仙们按需分配,不求自来,轻松达到“势可以总摄罗酆,威可以叱吒梁成。”于是神仙被他描述成一种绝对排斥了人间羁縻与痛苦的逍遥,肉身无限自由。世人一旦成仙,人世间的一切欲望、权力、地位、食禄乃至住宅,都可以得到空前满足。

  葛洪和一切道教建设者相信,神仙和人间同在一个世界,二者通过一个具有隐喻性的“洞穴”——半隐在人们深深眷恋的大地母亲的腹中的“通道”——沟通起来。那些被道的教说服的人们,开始四处寻找神仙,至少要找到抵达神仙世界的那个若隐若现的隐秘洞穴。道士们则致力于为信徒大量开掘这样的洞穴,以解决他们苦苦寻找的焦灼和渴望,并启发他们坚定信念,看透凡尘。但另一些人自秦汉以来,就明白“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长”。他们在魏晋时代更加感叹:“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即使那些纯粹由天地精神创造的神仙真的存在,他们依旧这样说,“看看这些苟且于世间的痛苦的生灵吧,我从未见肉身成仙。” (文/郝帅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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