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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鉴藏史与米芾“无李论”
2016年07月27日
来源: 杭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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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成是北宋初期山水画的一代宗师,画坛领袖。

  但书画鉴定史上,米芾又有赫赫有名的“无李论”。

  请看米芾《画史》上的记载:“关仝真迹见二十本。范宽见三十本,其徒甚多。滕昌祐、边鸾各见十本。丘文播花木见三十本。祝梦松雪竹见五本。巨然、刘道士各见十本余。董源见五本。李成真见两本,伪见三百本。徐熙、崇嗣花果见三十本。黄荃、居寀实见百本。李重光见二十本。伪吴生见三百本。”

  李成只见真本两,伪本却有三百?即此可见北宋中期关于李成的混乱记录。再来看米老《画史》又一条“李玮公炤自言收李成八幅,此特以气与好事相尚尔”。简直是一副嘲讽不屑的口吻。

  那真本二本,是什么样的来历?米芾的“无李论”又是什么说法?仍见《画史》:

  “山水李成,只见二本。一松石,一山水四轴。松石出盛文肃家,今在余斋。山水在苏州宝月大师处,秀润不凡,松劲挺,枝叶鬰然有阴。荆楚小木无冗笔,不作龙蛇鬼神之状。今世贵侯所收大图,犹如颜柳书药牌,形貌似尔。无自然,皆凡俗,林木怒张,松干枯瘦多节;小木如柴无生意。

  成身为光禄丞,第进士。子祐为谏议大夫,孙宥为待制。赠成金紫光禄大夫。使其是凡工,衣食所仰,亦不如是之多,皆俗手假名。余欲为‘无李论’。”

  米芾所主张的“无李论”,并不是真的没有李成了;而是假李成的仿作赝品太多,达三百本。与同时的关仝范宽滕昌祐边鸾董源巨然相比,李成的赝品满天下,遂至一见必先判其伪,方为稳妥。在鉴定史上,别家都是真伪50%对50%,而鉴定李成传世诸作却要5%对95%,此无他,正因有伪作三百本也。

  李成之所以有这么多伪本,是由几个因素造成的。

  首先是他为唐宗室,出身富贵,有皇室背景,而且自己为光禄丞、进士出身,又获赠金紫光禄大夫,并非一般画工传家。亦即是说,他在身份上应该是今天我们所称的有官职的文人画家而不是工匠画家。

  其次,他在北宋初画坛上领袖群伦,地位远高于范宽郭熙王诜等等。刘道醇《圣朝名画评》记曰“当时称为第一”,徽宗时《宣和画谱》更有“于是凡称山水者,必以(李)成为古今第一……虽画家素喜讥评号为善褒贬者,无不裣衽以推之”。业界声誉之隆有如此者,自然会成为仿伪的首选对象。

  再次,他孙子李宥做官后高价收购祖父遗作,市场耸动,遂使伪作充斥,米芾所见的伪作三百,应该就是冲着这高价收购而来的。

  专家们认为:目前可靠的李成手泽,是现藏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的《读碑窠石图》,我曾亲历其画之妙。又有《晴峦萧寺图》今藏美国堪萨斯的纳尔逊博物馆,也是地道的北宋巨幅大幛、寒林平远、羁客荒旅的模样,与同时的范宽、郭熙同一格调,虽今世学者为谨慎起见,还是在“李成”后加了一个“(传)”字,但相比之下,有80%可能性是李成亲笔。再有一件是我在日本时到三重县澄怀堂美术馆所拜观的镇馆之宝李成 《乔松平远图》,因为无款,历来流传记录是李成,有一次在澄怀堂作关于赵之谦日本受容史的学术报告,馆方知我到馆,即隆重出示《乔松平远图》,一看之下,的确是李成画派无疑。但同样是无款无印,论其伪无据,论其真也同样无证。故很慎重地表示:还是加一个“传”字为稳妥。回想起米芾所言“无李论”,三百伪作,仅得二真;今能亲眼得见如此剧迹,亦人生一大幸事也!

  李成传世另有几件有名目的,如现藏台北故宫的《寒林平野图》以及《茂林远岫图》《寒林骑驴图》《小寒林图》,亦一并记录在此。史传李成生平做派很有艺术家的傲骨:“性爱山水,弄笔自适耳!岂能奔走豪士之门?”李成曾有初到汴京,却未能被荐出仕的遗憾;后有好友出任河南淮阳高官,请李成移居于彼,但又是终日痛饮狂歌,“遂放意于诗酒间”,不到两年即醉死客乡。

  又其作画,“精妙初非求售,惟以自娱于其间耳”!既不屈于王公贵戚豪门官家,亦不屈于商贾货易之俦,有曰:“自古四民不相杂处,吾本儒生,虽游心艺事,然适意而已,奈何使人羁致,入戚里宾馆,研吮丹粉,而与画史冗人同列乎,此戴逵之所以碎琴也!”这样的心志与言论,在尚未有“文人画”出现时,其真可谓凤毛麟角,怪不得有学者指李成为“前文人画”,于画恐不拟,而于人物则当之不愧也。

  但遍翻文献,在收藏史立场上看亦有大惑不解者。比如前引《宣和画谱》堪称权威,其卷十一记“凡称山水者必以成为古今第一”,又叙论更具体:“李成一出,虽师法荆浩,而擅出蓝之誉。数子之法,遂亦扫地无余。如范宽、郭熙、王诜之流,固已各自名家,而皆得其一体,不足以窥其奥也!”这是推李成在当时诸大家范宽郭熙之上而集大成者,范、郭只得其一体而已。历来鉴藏史中,皆以此为准耳!

  而到了金元,评价为之一变。元好问《密公宝章小集》自注云:“宋画谱山水以李成为第一,国朝张太师浩然、王内翰子端奉旨品第书画,谓(李)成笔意繁碎,有画史气象,次之荆(浩)、关(仝)、范(宽)、许(道宁)之下。”这意味着李成定位在荆关尤其是范宽之下,与《宣和书谱》所论正好相反。何也?或许,金元时代大多数鉴评家看到的,都是米芾所谓“伪见三百本”中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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